《中国国家地理》:巴渝古镇,山水之间的江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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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镇,武陵山水放逐的风情

当旅游的热潮融进凤凰古城,人们都把这里当成沈从文《边城》的原型,长街短巷的寻找心中的翠翠,结果注定是自我安慰的遐想。因为,沈从文描写的地点其实是重庆和湖南交接处的茶峒镇,“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如今,一江分隔的边镇,拉拉渡依然用传统的方式渡来渡往,湖南一侧为提高知名度,更名为边城,重庆一侧叫洪安古镇。

一方水土,没有行政区划的界限,武陵山区是渝、湘、黔、鄂汇集的自然和人文区域,地形上属于云贵高原的边缘,中国第二级和第三级阶梯的分界线,高原与山地跌落起伏之间,乌江沅江、澧水等水系迂回穿流,刻画出万千多姿的岭谷奥旷,居民主要以土家族、苗族和汉族为主。相传蚩尤与炎黄大战后,蚩尤部落流落至此,中原的星星之火散布为武陵之苗,如同祝融火神的不息烈焰。土家族则是巴人的后裔,是源流最早的土著居民。汉人大规模进入这里,秦代已有记载,战国时设立黔中郡,秦国取道这里,先灭黔中才得以取胜强大的楚国,可见武陵山区的重要性。地处王朝鞭长莫及的遍地,但是,巴人建国的筚路蓝缕,蚩尤后裔的迁徙史诗,以及大一统帝国事业,都在这里幻化沉寂,如同桃花源记的淡然开篇,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是什么样的力量,让纷争的舰船悄然划入一页小舟,在武陵山水中铸剑为犁,边镇商贾,边寨耕读。

武陵山区的边镇,和沈从文笔下的翠翠一样,淳朴而野性, “蜀道有尽时,春风几处分;吹来黔地雨,卷入楚天云”, 清代文人章恺的诗意道出了“鸡鸣三省”的地理特征,洪安河与清水河将古镇划分成两半,两侧的风景各有特色。

湖南的河心岛为开发旅游策划成翠翠岛,一尊少女雕像吸引着人们一睹芳容,洪安河的半岛被形象称为“三不管岛”,乱世时期的三省交界,据说解决纷争的方式就是上岛立下生死契约,生死由天,胜者到镇上答谢豪饮,败者黯然离开甚至被抛尸江中。洪安街区的建筑称为“封火筒子”,联排的封火墙之间,夹连着二层木楼,形成毗邻繁盛的商业店铺,“永诚”、“益和”“、复康”、“集丰”四大商号建筑和抗战时期的复兴银行旧址,已经成为二野司令部旧址和刘邓大军进军西南纪念馆,河边的文革标语楼突兀的进入到古镇的对话。对岸相望的茶峒则恢复成沈从文笔下的边城,从江边层层抬升的吊脚楼,在街巷回转之间,呼应成油盐柴米的问候,似乎看到翠翠、爷爷、二老的生活,游客把联想带进古镇,古镇则以热情回到生活,只有山顶的白塔,坐看风水流转。

新修的大桥把古镇连为一体,渝湘黔三省,都把这里视为“边城第一镇”,桥上俯瞰拉拉渡口,一根钢丝连接两岸码头,也系住了渡船来往的动力依靠。满客之后,老梢公悠闲的坐在船屋内的木制四方条台上,用一根挖有细槽的两尺圆木作绞杆,卡在渡河钢丝上一点一点把船拖到对岸,所有到边城的人们,都在听过、看过、想象过、纠结过的故事中,拉拉扯扯的渡过。

寻觅边镇,仿佛追寻母亲的生活轨迹,外祖父是武陵山区秀山有名的乡绅,从小便把几个女儿送到酉阳县龙潭镇读书,每月派人接送,轿夫单程约7小时的路程。小时候曾令我很纳闷,一个乡镇怎么会有很高的教育水平?原来,起源于唐末五代寨镇“梅树龙潭”,通过龙潭河汇入沅江和洞庭湖,成为重要的内陆山区商埠,外销的桐油、漆、朱砂、水银、兽皮,从湖南、湖北、江西、广东运来的棉花、布匹、瓷器、铁器等,都转运至此,史称“货龙潭”,“小南京”。 据《酉阳县志》记载:三十年代,龙潭住户上万人,除了桐油、生漆大商号外,还有金号银楼9家,绸布装8家,盐号10家,中药号11家,百货业5家,仅次于所在地市级城市涪陵,抗战期间,政府和企业搬迁至此,人口剧增5万,与周边十余个县城相比,堪称望邑。南来北往的商客与地方乡绅,十分重视人文教育,清乾隆5年(1736年),龙潭镇设立龙池书院,光绪33年(1907年)书院改为公立学校,1939年,民国省立龙潭中学兼办师范科,学生人数近5000人,不仅在偏僻的武陵山区,就是现代化的今天,县城中学的规模也不过如此,所以,龙潭中学的历史足以令镇民引以为豪。

古镇还保留商贸市镇的基本形态,清代建有9个码头,沿着龙潭河一字排开,不同商帮的货物上下转运,货场附近分布着禹王宫、万寿宫、天后宫等会馆,成为湖广、江西和福建商人聚乡情,商盛举的场所,此外,跑船的水神祠、工匠的巧圣宫、衣帮的轩辕宫,形成不同帮派保佑平安财富的人神纽带,古镇的官署和税务稽征等部门,构成古镇的行政和经济管理中心,一座座大院,见证了因商而兴的古镇人文,国民党元老、孙中山大总统府秘书王勃山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中国工人运动著名领袖赵世炎,老一辈无产阶级教育家赵君陶,革命家瞿秋白的夫人王剑虹等,都诞生在这里。然而今天,人去楼空的宅院唯有游客的行迹,如果千年龙潭消散成为旅游怀旧的地方,回不来的,也许是中国乡土文化的根基,

随着时代的变革,由于地主的身份,外祖父家族瞬间消散,13岁的母亲在当地已算得上能读文写字的人,被政府安排到洪安古镇附近的小学代课,垫上板凳才能够着在黑板上写字,顽皮的小孩从教室里跑出,直接跳进学校旁的河里游泳,比翠翠还小两岁的母亲常常气得掉眼泪。所以,到洪安古镇,人们谈论起《边城》中拉拉渡船时,我仿佛听到母亲呼喊小孩回来上课时无奈着急。

时光一晃,到了我上学记事的年龄,父母因成分问题被下放到彭水县一个叫黄家坝的山村,记忆最深刻的是场镇位于河边的高坡上,一排吊脚楼排列在坡地上,多条石阶陡降到河边的公路上,每当上学时,邀约同学的声音此起彼伏,随着一扇扇窗户的打开,一个个跑下来的身影,公路上很快聚集成上学的队伍,放学后回到场镇,风雨廊棚下是各家屋里飘来的做饭的香味,遇上赶场,拥挤在背篓的人群中,买一勺瓜子,一个柑橘,就是最开心的零食,那是70年代初期,武陵山区乡村的童年趣事。当时我所在的学校成立有宣传队,与周边的县镇经常联欢演出,记得当时最有特色的,就是濯水镇。晚上的演出,在古镇的戏台进行,照明用的是汽灯,明晃晃的照着下面村民的笑脸,在文化活动及其贫乏的当时,随便一个学生的业余表演,也能获得热烈掌声,濯水给童年的我印象最深的,除了戏台,还有阿蓬江的水,是游泳戏水的欢乐谷,至于场镇,倒没什么印象。

再去濯水考察,已经带着审视的目光,以前游泳的河上,架起了一座据说是亚洲最长的风雨廊桥,桥上有一块石碑上,刻着“天理良心”四个大字,武陵山土家苗族的乡土,把良心作为教化的灵魂,自小便铭刻在我的心上。古镇入口的游客中心,是一座有300多年历史的古老戏台,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我们幼稚的表演舞台,恍若隔世的古镇,自元明之际属酉阳土司辖地,就是重要的商业驿站和商埠,成为川东南驿道、商道、盐道的必经之路,恢复的“茂生园宜宾栈光顺号同顺治等商号,在旅游的热潮中变成手工作坊的卖场虽然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但是,古镇的淳朴清秀一如其名:“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涵,可以濯我足”

其实,《边城》仅仅是一个时期,一座古镇的缩影,散落在武陵山水的寨与楼,更能体现原始风情,随着父母工作的调动,在许多城镇学习、工作和考察过,秀山的石堤古镇、酉阳的后溪古镇,彭水的黄家古镇,记忆中的吊脚楼,不仅是把建筑种进山野的灵秀,还是成长的温馨,楼下是薪炭堆放和儿时游戏的场所,悬挂的门窗,是上学时邀约呼叫时探出的笑脸,风雨无阻的过街廊棚,是边寨赶场的欢乐节日,土家的摆手舞,秀山的花灯,苗寨的民歌,都是直抵心坎的乐舞。从武陵边镇来到乌江边的县城,我被称为来自小河的人,从乌江来到长江边的涪陵,仍被成为小河的边民,后来我明白,到了沿海,你来自内地,到了海外,你来自大陆,一个人的世界就是载着家乡山水的漂流,放逐之后,犹如祖先的那一叶小舟,又回到了武陵之源。

 

镇 江山之间的城堡要塞

一座城市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源于地理环境的融合,大江大水之间的重庆,从来不缺乏城市的雄性荷尔蒙。春秋之际,镇守巴国都城的将军蔓子面对战争威胁,不得已向楚国借兵,答应一旦平息战乱,以巴国沿江的几座城市和土地作为赔偿。当楚国使者前来履行承诺时,蔓子将军却遗憾告知,将城池土地授予他人,是对国之不忠,然而不信守契约,是对朋友的不信不义,两难之间,唯有以头谢罪,拔出宝剑,自刎身亡,巴人义薄云天的壮举感天动地。三国时期老将军严颜的一句话:巴国自古只有断头将军,从无投降将军。千年之后,当蒙古铁骑踏遍南宋之时,重庆沿江无数抗元城堡续写了巴国的忠义传习。

合川钓鱼城,被称为蒙古帝国的“上帝折鞭处”,弹丸之地的坚守,让飘摇的南宋又延续了数十年国脉,钓鱼城的江山一夜,虽是残阳如血,却焕然了一座城市的生命伟力。军事防御的城堡与城镇,宛若相互支撑的体系,合川东北42公里的涞滩,与钓鱼城相互眺望,古今一体。

    涞滩古镇建于宋代,清代转为对内防止匪患的城堡,城池凭险而设,盘据在高出渠江80m灵鹫峰,东、南、北三面悬崖陡峭,唯西面一侧地势平坦,共设三座城门,东南角的东水门和西侧的小寨门,易守难攻,东侧的大寨门位于平坝上,外加筑翁城,形成严密的防御格局。尤其是寨门外的翁城,在山地防御军镇中十分独特,翁城呈不规则扇形,设四个十字称的城门,城内有用于驻兵和蓄藏兵器的城洞,虽然规模上不能与平原地区庞大的城池,但是,设计的精巧和功能别具匠心,翁城之上原筑有连檐通脊的廊房,既达到捍域的目的,也是绝佳的观景场地,西寨门与中寨门构筑的中轴线,依然显示出王者气派,城门上的寨楼也达观出“君临山下”的感觉。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涞滩古镇的意趣在于城门内的世界竟是梵音缭绕,回龙庙和二佛寺占据中心和顶峰,灵鹫峰本是释迦牟尼在印度说法的圣地,涞滩的灵鹫守护着军镇寨堡,当战场的硝烟散去,寺庙的香火升起,神话中的金刚法器,化为佛陀的《金刚经》卷,山下百姓的福音必定伴随而至,攀援上山的人群,虔诚的朝拜,二佛寺附崖式建筑中,著名的涞滩摩崖造像立于殿崖之上,三层重檐歇山式佛殿,采用抬梁与穿逗相结合的结构,充分利用自然山岩坡石支撑,依岩石走向参差错落,与环境浑然一体,山自然,佛本生,水长流,朝涞滩。

“筑城以卫君,造廓以守民”,作为镇一级的行政规模,不可能象都城或者中心城市一样,建立完整的城池体系,但是,山城的古镇要塞通过更加巧妙的办法解决了防御与发展的问题,江北区的龙兴古镇就是这样典型。古镇与长江边的码头毗邻,是著名的“旱码头”,从宋代建立城堡到明代饱受内乱,张献忠入川,白莲教起义等,让百姓全无安全之感。首先,古镇选址四周高中间低,形成天然的合围景观,周边五大古镇御临镇、天堡镇、石船镇、复盛镇和关兴镇形成“中心——边缘”的稳固结构,民间所说的“五马归槽”实际就是五条跑马大道向龙兴的汇聚与辐射,攻守自如;第二,场镇的防御空间构成第二层体系,根据仿生学原理修筑的“龙形古镇”,从文化寓意看,与“五马归槽”形成龙马的吉祥格局,但是,街巷布局拥有适合自身的围合体系,回龙街,藏龙街和祠堂街相对独立,通过场口、巷口设置关卡,防止外人进入,各节点的栅子门定时开关,层层防御。从人文空间看,祠堂街位于场镇中心,以祠堂的血缘纽带和龙兴寺的精神空间,成为古镇人们的心灵护佑和依托。第三,非常动乱时期,龙兴古镇制高点的军事城堡成为最后的退守,香炉峰上的杨洪庵寨,高峰石堡顶端的高峰寨、北部丘陵的贺家寨等,相望连接成预警、防卫、避难的抗敌体系,寨堡内部不仅有固若金汤的护城河、石砌高墙,也将蓄水池等生活功能和祠堂、寺庙等配套完善,以防围困时能生活自给,并众心所向。

与钓鱼城和龙兴古镇的军事功能相比,石宝寨确是独一无二的军事艺术品。石宝寨位于重庆忠县境内长江北岸边,临江有一俯高十多丈,陡壁孤峰拔起的巨石,称为“石宝”,形如玉印,又名玉印山”,明末谭宏起义,据此为寨,石宝寨由此得名。石宝寨是我国现存体积最大、层数最多的穿斗式木结构建筑,阁楼共12层,通高56米,寨楼依山而建,飞檐展翼,极为壮观。寨内有三组雕塑群像,是巴文化忠义尚武的见证,其一为巴蔓子刎首保城的故事,其二为张飞义释严颜的三国故事,其三为巾帼英雄秦良玉的故事。寨顶有古刹一座,名兰若殿”,寨下有古朴雅致的石宝街,远古交兵的战火,寺庙祈福的香火,人间热闹的烟火,在石宝寨,幻化成江上明珠,蓬莱圣境。

我不得不赞叹的山城军镇的匠意与气魄,甚至令人想到了与雅典卫城的异曲同工,虽然在文化意义上不能同日而语,但是,将军事防御、市民聚会和宗教灵魂融于一体,与城市遥相呼应的格局同出一心。在中国城镇发展史上,最大的变革在于从唐末军镇向宋代市镇的转变,而且看成古镇定型的里程碑,山城军镇不是固守在孤山,而是与市镇巧妙融合,可称典范。

在抗战的非常时期里,重庆人延续了巴渝军镇的凛然,安居古镇里,曾是中国的黄埔军校的将士摇篮。涪江诗意豪放,从阿坝藏区雪宝顶发源之后,经过李白的青莲古镇,穿过射洪金华山的子昂故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涪江的历史之河留给盛唐最悲怆的呐喊,到了重庆安居,则画一个巨大的曲流,古镇恰如釜底的薪火,燃烧过的历史器物依旧带着烽火的余温。到安居前,听说镇有一所黄埔军校,心存疑惑,总感觉是地方政府为了旅游而杜撰的轶事,因为在许多古镇旅游,都附会了很多似是而非的传说典故,借以提高古镇的旅游影响力,但进入安居,果见军校真容

安居的大门是赭红色的城墙门楼,街上的民居店铺鳞次栉比,穿斗式风格穿插着吊脚楼的立体,偶尔的粉墙黛瓦是湖广移民带来的鄂式风格,流线型的“滚龙墙”和方形风火墙增添了古镇的多元。黄埔军校的大门白色的欧式线条,与两侧的访古建筑形成对比,中间的中式牌坊是罕见的蓝白色,与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一个色系,门口放着各种美式吉普军用车,门口卖票的也穿着国民党的军服,增加游客的体验识别,黄埔军校的校址基本毁坏,主要展示军械装备,游客们饶有兴趣的装扮军人,手持各种枪支拍照留念,古镇似乎一下穿越到抗战时期的旧影。

1938年,国民政府从南京大举撤退南京黄埔军校也奉命撤退迁往后方,在西迁途中曾在重庆铜梁安居镇继续学习和训练。从安居镇的陆军军官学校培养出了黄埔第14期学生,大约有6500多名毕业生奔赴抗日前线直至1942年黄埔军校才迁往成都,短短三年,数千学员驻扎在川主庙、濂溪祠和文庙,全民抗战的岁月,黄埔的弟子们在古镇的文庙祠堂之中,坚守着报国的信念。在当地向导周明福老人亲眼看到过抗战时期的历史景象,他入县中学读初小毕业,参加欢送过移师出征的大会。19395月,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的冯玉祥将军,到铜梁县安居镇视察,检阅军校学员向军民宣传抗日。在检阅上,军校学员进行了队列行进、搏击、劈刺、摸、爬、滚、打、射击等各种项目表演下午宣传抗日大会在文庙举行,约有5000多人参加,古镇上沸腾的群众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战必胜等口号,同时,各界同胞工商界28个分会踊跃抗日捐款。会结束后,冯玉祥将军欣然命笔,为军校和社会各界题词抗战必胜”“还我河山”。

黄埔军校为何迁居自此,除了抗战大的背景形势,也与安居的山川形胜和历史有关,古镇“依山为城,负龙门,控铁马,仰接遂普,俯瞰巴渝,涪江历千里而入境,与篼溪、琼江、乌木溪水会于城下,绕城三匝陷为深潭”,历史时期涌现了福建巡抚王恕、安徽巡抚王汝璧、河南巡抚胡尧臣、陕西巡抚帅祥、贵州巡抚胡峵、南京都御史周达、大理寺少卿周南、北京西城区巡城兵马司指挥张云逵、大理寺丞胡禹臣、户部员外郎胡如川等一大批将帅人才。安居,岂是乡野中的安居乐业,解甲归田,在国家危难的关头,以一镇所居,忧国家之安。

驿站镇,“巴来巴去”的袍哥风情

重庆的大山大水,大江大湖,浓缩在古镇一方天地的奇妙,是袍哥的神态。巴县的丰盛古镇,在重庆通往东南的涪陵、南川、贵州的重要驿站,自明清以来,广东、江西、湖北、川东等地移民丰盛,移民杂居,人称“巴县第一旱码头”,人们记忆中带有黑社会色彩的袍哥,曾是这里的常客,亦正亦邪的帮会组织,扮演者过往商帮和民间纠纷调停的角色。

到丰盛去寻找青帮的传奇,首先见识了古镇的形态之奇,民间称为“九龟寻母”,登上丰盛场西边海拔600多米高的接龙山,映入眼帘的是南北相对的山,恰似九龟甸伏,母龟的嘴下,就是呈长方形的丰盛。民间风水文化以“仿生学”的视野,烘托出吉祥的天地图案,和武汉的“龟蛇锁大江”一样,龟和蛇组成玄武大帝,镇守着人间的生死和古镇兴衰。古人一直不理解乌龟不能翻身而如何交配如何生育,所以,重庆人骂人的时候,用“龟儿子”隐喻别人的出生来路不正。后来,将蛇作为男性象征与龟合体,所以,龟蛇具有很强的生殖崇拜意象,希望古镇能人丁兴旺繁荣。同时,龟能占卜,具有通神的灵性,龟代表货币财富,也代表长寿,有了吉祥的山川形胜,“丰盛”古镇,名不虚传。山间的“川渝式碉楼仍存15座,天平寨、共山寨、老鸦寨等古寨,象龟甲一般坚固护卫,四面的栅子门,封卫古镇的最后关口,但四通八达的十字街,半边街,连通了八方商贾,财源兴盛。在“封“与”开“的保护与流通之间,行商坐贾的财富聚散,都随古道的废弃变为几条古街,几堵残墙,唯有袍哥的传说仍在流传,抗战期间,上海青帮老大杜月笙来到陪都,都得先到四川袍哥大爷范绍增(电视剧傻儿司令的原型)处拜码头,还把二女儿杜美霞拜继给范做干女儿,可见在重庆袍哥的影响。

正中的十字街,分布有“仁”“德”“礼”字号的袍哥会馆,秘密结社的帮会在处理地方纠纷的时候,标榜自己以“仁”宽人,以“德”服人,以“礼”敬人,当然实际情况也会掺杂暴力甚至血腥。仁寿茶馆是袍哥议事会馆,进门的两幅对联颇具意味,“崇义崇仁众弟兄扎起,讲礼讲法一碗水端平”, 遇到纠纷在这里“吃讲茶”,相当于民间的法庭,其目的便是“义气能招天下客,合心可得世间财”,正厅的忠义堂聚焦出四合院的气势,四方茶桌在品茗的同时,放佛倾听出昔日袍哥的壶底波澜,中庭的阳光映射出斑驳的水缸,除了防火聚财普遍含义,却有“一碗水端平”的袍哥讲究。照壁上题刻有“义重江州”四个遒劲的打字,墙头装饰有巴人吞口图腾,当地人告诉我,这叫“气吞山河一方图文精妙的表达了古镇的性格。与其它古镇的耕读诗书明显不同的是,这里的乡绅大都具有文武交织的气质,“十全堂”的主人刘祝山民国初期成为古镇最富有的绅士,他的官邸在山水园林之间合围出楼台围廊,与精美的木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依托的六层碉楼,石砌的楼身装点己方瞭望和射击的小窗,占据着古镇的制高点,势力强大的刘祝还充当这古镇“公安局长”的隐喻身份,丰盛中轴线上,保留着六个碉楼,耸立的气场犹如重庆袍哥的“博鳌论坛”,袍哥留下一段传奇,至于恩怨是非如何衡量,游者自思。临走时我看到古镇上有名的特产——王秤杆,取名“秤心如意”,今天的丰盛已经远不如昔日的商贸兴旺,但留下来的这门手艺,依然在度量着财富的岁月和人心的斤两。

古镇是凝聚乡愁的地方,古往今来的聚落,流淌着血浓于水的家族情感,生于斯长于斯的乡镇,沉淀出根土的家园情结,江湖与庙堂之间的忧乐,孕育出体国经野的家国情怀,一孔小镇,万千江山。

        《中国国家地理》2016-5,发表时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