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地理》巴渝古镇,山水之间的江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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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渝古镇,山水之间的江湖(上)

李小波

重庆作为中国第四个直辖市,和北京、上海。天津的最大区别在于大都市带大农村。曾几何时,西部重工业之都的辉煌,使得重庆从属于四川但又相对单列,那时的重庆人颇有些优越感,把周边县城乡镇的人们,统称为“线(县)圪瘩”,周遭的县民镇民进入重庆城,无不仰视大都市的洋盘和气派。然而,如果离开了这些“线(县)圪瘩”,自然少了文化的渊源和滋润,正如山城的夜景,璀璨之后又略显喧哗后的落寞。在山城的地理版图上,聚落因何而兴,古镇从哪里起源,城市如何演变?正如费孝通先生所说,正是根植于地脉的血缘,生于斯,长于斯。在历史的作坊里,这些遍布在乡野的巴渝古镇,恰似机杼之上“线圪瘩”,舒展为条条纬纱,被时光穿梭成江山萋菲,山城,除了城市之光,更有古镇乡愁。

盐镇 千年巴国流淌的基因

1994年,我随“中美联合三峡盐业考古队” 考察重庆忠县中坝遗址,带队的是北京大学李水城教授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汉学家罗泰(Lothar von Falkenhausen)教授,同行的阿拉巴马大学的布朗教授,长期研究美洲盐业考古,考察队为他取了一个形象的中文名字——巴盐,这是国内首次发现最早的盐业遗址,现场已初步露出了轮廓,厚达三米的文化层密集的堆积着煮盐的尖底陶杯,推测是专业生产作坊,相继出土的还有储存卤水的船型池,烧制陶器的龙窑和井然有序的房屋基址,一个集生产生活于一体的聚落露出轮廓。按历史学家的解释,古镇一词出自宋代高承撰《事物纪原》:“民聚不成县而有税课者,则为镇”,中坝制盐遗址时代大约在商周之际,已经形成工业作坊和商业课税的基础,堪称重庆古镇起源的鼻祖。

忠县盐业考古的新发现揭开了长江三峡盐业古镇的神秘面纱,翻开历史典籍,才发现重庆长江沿岸的城镇变迁几乎就是一部盐的历史,历史学家任乃强认为,春秋战国时期,重庆所属的巴国与楚国战争不断,巴楚之争的核心就是为了争夺巴国的盐泉。由于海盐的冲击,上世纪80年代开始,井盐生产厂家纷纷倒闭,我与考察队一路下行,沿途古镇废弃的盐井、盐灶、盐业作坊令我们赞叹而又惋惜不止。三峡旅游许多黄金景点,都有着精彩的盐的故事。比如,忠县的石宝寨傍边的涂井镇,与张飞庙隔江而望的云安古镇,都是千年兴盛的盐镇。白帝城下面的八阵图则更有几分传奇,“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其实,这些迷乱的石阵是古代的制盐遗址。随着三峡水库的建成,这些盐业古迹基本都淹没于水下,这些“有盐”岁月,被游客淡然的“无盐”而过。然而,当我走进巫溪县的宁场古镇,立即唤起了盐业的滋味。

在巫山换乘小机动船,沿着大宁河溯流而上,号称小三峡的滴翠峡、巴雾峡和龙门峡秀色迷人,偶见村居房舍在狭窄的台地上顽强的伫立,沿江经过了大昌古镇和巫溪县城,越发行船艰难,春天的大宁河浅滩不断,船工不得不跳进水里用人力拉推,崖壁上开始不断出现栈道的柱洞,连绵不断,高处洞穴上的悬棺也在人们的惊呼中不断出现。如此高山峡谷地区,并不是人类理想的居住场所,为何有如此多的聚落和人类活动痕迹,进入宁场古镇,立即释然。一瀑巨大的盐泉从山腰挂练而至,空气中嗅出一阵咸腥的味道,盐泉顺着盐池从巨大的龙头涌出,上书“宝源天产”四个大字。宁厂古镇,就是依靠这自然的恩赐,在峡谷崖台上,形成一字排开的聚落,江的一侧,是盐业生产加工区,另一侧则是生活居住的7里半边街,过河便桥用输送盐卤的管子连接,称为绞渡,这也许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多功能索桥。

在人类没有开始凿井取盐的洪荒年代,巴国的自然盐泉便成了天赐人间的宝藏,用现代地质学解释,由于河流强烈的侵蚀下切,使深埋于地下的盐矿出露于地表,随着地下水流淌成泉。早在《山海经》里,记载这里曾是“巫臷国”所在,人们“不绩不经,不稼不穑”,不织布不耕种却衣食无忧。至清代,宁厂古镇已是“一泉流白玉,万里走黄金”,盐产销往巫山、巴东、秭归、兴山、长阳、鹤峰、恩施、长乐九县,光绪地方志记载,“五方杂处,华屋相毗,繁华万分”,“居室完美,街市井井,夏屋如云,华屋甚多”,所谓华屋,是盐商、盐厂主、官署或者船帮老大的居所,一般的灶夫、商贩则住在茅舍板屋。遗憾的是,由于盐业的衰退和文革时期的破坏,曾经兴盛的陕西街、江西街、盐业稽征官署、盐神龙君庙几乎毁坏殆尽,单一的产业结构只留下古镇依稀盛景。离开宁厂时,看见留守的老人在寂寞中消遣,有人走过,纷纷拿出一串串钱币,有的已经锈成一体,他们都无不自豪的告诉我宁厂昔日的富庶,河滩里经常挖出的顺治至宣统铜币,可见一斑。如今,因盐而聚的宁厂正转型成为旅游体验的场所,但愿盐韵咸长。

大宁河流域一湾碧水,在今天看来充满着诗意,但在远古洪荒的年代,确是生活的悲歌,庆幸有了宁长古镇的盐泉,峡谷里顿时充满了人间繁盛的烟火。外部的粮食、布匹等生活用品上溯至盐厂,换来的食盐顺流而下,在山回水转之间停歇成聚落,巫溪和巫山县城之间,龙溪古镇和大昌古镇几乎等距离三分河段,每一段大概就是一天行船的距离。两大古镇的形态差异极大,龙溪古镇形如其名,呈龙形伸入大宁河凸出的河岸,镇后连着五座山峦,老百姓形象的称为“五龙戏珠”。大昌古镇的地形更加开阔,古镇呈现一种方圆格局,一长一方,在峡谷中气场各异。现在的大昌古镇因为三峡水位上升而异地重建,房屋所有材料部件都编号整理,原真修复,但是,与从前的场景相比,我总觉得少了些灵气,这就是古镇选址的奥妙。复建的古镇,石板老路还在,老城门城墙还在,但是,南门的老槐树,明显已经融入不了城墙的肌理,白灰水泥的新色,混合着古砖古木的陈旧。

历史时期的大昌古镇,在山峦陡似城垣,峡谷窄如走廊的大宁河谷中,“上扼巴蜀,下控荆襄”,独显一方霸气。谷城门格局始于明代成化七年(1471年),经过明末张献忠起义军三过大昌,清初夔东十三家义军抗清,嘉庆年间白莲教起义,一直到1932年冬贺龙率红军转战川鄂湘边区,虽历经战火,奇迹般保存,东门紫气,西门通远,南门临济,构成“三门三街一坊”的格局,我曾试图去寻找北门的遗迹,当地老人说,从未见过北门,也许是风水理念的背山接水,也许是战争防御的需要,“丁”字型的格局北高南低,拥簇山水,固若金汤。更为奇妙的是,大昌古镇的城门均有5-10度的偏角,镇内最大的温家大院也不规整,形成直角梯形布局,飞翔的龙形和凤形樨头,传递着阴阳气和的吉祥,曾经占据古镇半壁江山的“温半头”已经人去楼空,只等游人感怀。

重庆的盐镇从生产到商贸,在流动中融入家家户户的生活,长江干流连通着南北山区的腹地,水陆并行的盐道充盈着大地的味觉,从盐镇码头向外延伸舒缓,西沱古镇就是典型的盐运枢纽,早在唐代,西沱便是盐业运销的口岸,一条“官盐大道”从这里出发,向南通过鄂西的利川、恩施、宣恩、咸丰、鹤峰、来凤,进入湘西,再由湖南的龙山、桑植、吉首、凤凰、里耶、矮寨,东进洞庭湖流域。

古镇内的“云梯街”极富特色,与长江边顺江而建的街道不同,云梯街依山取势,顺势而上,垂直长江,依崖蛇行,构成古镇的骨干主体,从江一直延伸到方斗山脚下的独门嘴山巅,长5里, 113个台地、1124步青石梯,弯弯曲曲,像盘盘登天的云梯。当地百姓形象的称之为“龙吸水”,滨江广场为“龙头”,衙门路和月台路为“龙爪”,独门嘴节点为“龙尾”,云梯街从江边到山顶,以下盐仓为中心,相间建设有张爷庙、关帝庙和二圣宫,以保佑穿越武陵山区的盐商们。云梯街两旁错落有致的土家民居,融合了马头墙、西洋柱等元素,体现了中西合璧及徽居色彩,这是由于大量安徽、江西、山西及陕西商人,把不同地域的建造技术带来,交流融合的结果。

忠县的盐业遗址开启了中国盐业考古的里程碑已故的国家历史博物馆馆长俞伟超先生说:谁揭开了忠县的奥秘,谁就应该评为院士。虽然是一句笑言,但却揭示了一个文明的命题,人类早期起源除了采集和狩猎,“逐盐而居”理应成为文明的新形态。大宁河的盐业古镇是重庆聚落的源头之一,中国最早的“巫山人”会不会与盐产有关,也成为考察队饶有兴趣的话题。考察完三峡,我受考察组委托,去调查乌江边的郁山盐镇。两大古镇仿佛时光的穿越,从《山海经》的梦境进入武陵山巴国的肇始。据《后汉书》记载,巴国首领廪君率领部族从湖北长阳出发,沿清江向渝东进发,沿途遇见对她爱慕的盐水女神部落,女神为了挽留廪君,夜晚温柔侍榻,白天则化作漫天飞虫阻挡,无奈之下,廪君将一缕青丝赠与女神,作为爱的信物佩戴于胸前,结果,飘忽的青丝竟成为弓箭手的目标,痴情的爱意成为致命的诱惑,为了建立巴国,不爱美人爱江山的廪君绝情而生,也许,离开可以自给自足的盐水女神,廪君找到了足以立国的更大的盐泉——郁山盐泉。

到达郁山,我找到盐厂的张师傅,请他带我去看看盐井的情况,张师傅摇头说,盐井在后溪河到处都是,枯水季节河水都是咸的,由于盐厂倒闭后没人管理,许多已经被山洪冲刷埋藏,估计看不到多少,别人都是来买盐的,盐井有啥看头。听说我是来考察盐业历史的,张师傅来了精神,闲在古镇上的盐工们十分怀念兴盛时期的郁山,在彭水县,只有郁山镇可以与县城相提并论。由于盐商云集,郁江河曾经是“日有千人摆手,夜来万盏明灯”,可见船行停泊的盛况。

郁山镇被中井河与后灶河环绕,两条河流都以盐井命名,沿着水岸行走,才知道考察的艰难,盐井分布时而右岸,时而左岸,能涉水过河的还算幸运,几处水深处都得泅水过河,张师傅先将我的衣服行李举过头顶,踩水过去,我再游过去测量盐井,两天考察共发现17处盐井,收获颇丰。十余年后,重庆市考古队在古镇发掘了新石器遗址,汉代集群般的墓葬和明清盐业遗址,并且盐业遗址还成功入围2014年全国考古十大发现预备名录,李水城老师告诉我这一消息,我就想起当年与张师傅裸游在荒山河谷的场景。

郁山盐井与宁厂古镇一样,属于天然出露和浅层埋藏,天然盐泉叫飞水井;因为动物舔舐而发现的有猴子井、鸡鸣井、斑鸠井;根据盐井形态和周边形态而命名的黄泥泉井、皮袋井、楠木井;开采先后顺序有母井、正井、新井、老郁井,古源井;赋予吉祥含义的有凤仪井、长寿井、怡兴井、逢源井。盐井开采的时间从远古传说一直延续到现在,考古的发现也证明了古镇从新石器开始聚落的漫长历程,在众多盐井拥簇之下,郁郁山水之镇。

盐业古镇就像一粒盐融入到人们的生活,朴实无华,曾经的盐商大贾们兴盛时来,萧条即去,古镇并没有留下多少豪宅大院,随着交通改善,穿镇而过的公路已将两侧木屋变成现代砖瓦的商铺,只有一株数百年的黄树标识着曾经古老的消息,临河老街层次叠落,与老盐厂相对成斑驳的离歌。历史传奇远去,昔日的九宫十八庙变成功能性机构,偶存断墙,万寿宫改为粮站禹王馆改为学校,南华宫被民居占领,玉皇阁成为车站和农贸市场,三圣宫、鲁班庙、文昌宫等荡然无存。留在身边的只有郁盐的味道,鸡豆花、豆腐干、豆腐乳这些常见的食品,在郁山人看来,如果不用郁井的盐,会少许很多滋味,鉴别的方法很简单,将八块豆腐叠在一起,面上撒上郁盐,盐味会下渗到底部,其他盐只能面上浅尝。咸淡自知的日子里,古镇的老人听着戏曲,玩着长牌,忽然一声说怀书的惊堂木,引来一阵赞叹。

由于地处渝湘黔边界,郁山一直是流放的边地,大唐太子李承乾,没有承继皇业,总领乾坤,因谋反之罪流放至此,荒蛮的黔州山水,唯有盐镇的繁华稍有慰藉,从承乾殿到郁山,京华烟云瞬变一座太子孤坟。当年囚禁太子的开元寺,在宋代又迎来了另一位主人——黄庭坚,这位“学问文章,天成性得”的诗人,在郁山随性而居,寺庙前甘甜的泉水,竟被他用来炼丹养生,并题刻“丹泉”。其实,郁山炼丹的传统早在秦代就名声大振,镇上一位名叫清的寡妇,依靠炼丹成为“富可敌国”的土豪,传说曾经捐资修建长城,为地宫提供水银,秦始皇隆重的“礼遇之”,接到咸阳宫城,封为“贞妇”,专门为她修建著名的“怀清台”,司马迁在《货殖列传》赞叹她“礼抗万乘,名显天下”。企业家很多,但是象清寡妇这样,不仅能积累财富,更善于以财自卫,不见侵犯,与帝王分庭抗礼,在历史时期著名经济人物中,实属罕见。如今,开元寺前的丹泉只留下古老的石阶,采丹的矿山还有“朱砂乡”的地名。如玉的盐晶,如血的丹砂,流淌出千年巴国的色彩。

 

滩镇 枕着波涛的江上渔火

长江、嘉陵江和乌江构成重庆的三大河流体系,繁荣的水运是重庆城市生长的根基,在河道没有全面治理前,众多的险滩成为航运的障碍,与路上交通的计里设程,以马定驿一样,因滩设镇成为巴渝古镇的一大特色,船帮一定要计划上行过滩的时间,一是不能晚上通过,二是要联系好拉船的纤夫,自然在许多险滩处,就会船帮停留,与沿途乡村聚落一起,逐渐形成特色的滩镇,在众多的滩镇中,以乌江上的龚滩长江边松溉、白沙、朱沱等,最为典型。

重庆乌江河段有著名的武隆七峡(三门峡,边滩峡、盐井峡、关滩峡、中嘴峡、门栓峡、罗家沱峡),彭水的中三峡(马蜂峡、龚滩峡和聚宝峡)以及酉阳好五峡(龚滩峡、土坨子峡、白芨峡、荔枝峡和斧劈峡),龚滩位于彭水和酉阳的交汇区域,原名龚湍,因为镇上多龚姓人家,江水湍急,明万历元年(1573年),乌江塌方阻断江水,冲击而成险滩。《酉阳县志》记载“大江之中,横列巨石,大者如宅,小者如牛,激水雷鸣,惊涛雪喷”,几乎断流的龚滩于是成为川渝黔航运的最大集散地,至民国时期,数百条船云集龚滩,镇上居民“一半在经商,一半在搬运”,各大商号不胜枚举。1885年,汉口开埠后,武陵山区的优质桐油经过加工提炼,出口英美,偏远的龚滩成为出口海外的重要转运基地。

滩镇的城镇布局和建筑颇具特色,重岩危屋卡死建筑的争夺战,上游、三河坝和老龚滩三个码头以及拉纤站构成古镇基础,在几十度的坡地上抢占寸土寸金的地盘,先用垒石奠基出狭窄的平台,再用吊脚楼构建主体,为了更多的面积,大都形成“丁字形”的向外挑空,是我见过的最惊心动魄的江景房。拾级而上的道路从吊脚楼下拥挤穿过,弯曲蜿蜒行经在缝隙之中,最窄出的楼间可以随意的毗邻言谈,形成“一条石路穿心店,三面临江吊脚楼”的独特视野。

龚滩的经济性质形成了不同于其它古镇的人文空间,出入古镇的签门口,垒石在乌江边,耸立如门,清政府当局在签门口设立关卡,搬运盐包等货物者,领取竹签子作为后来领取报酬的凭证。光绪年间镌刻石碑,名为永定成规碑,规范行规,以示众人。虽然有着严格的管理体系,古镇却在岁月中灵隐出博大的关怀,镇滩寺里的香火祈盼江滩的宁静,从江边到山顶沿途的檐灯,在夜晚照耀着背夫脚下陡峭而逼仄的台阶,断续的杵眼反射出一线温暖的金黄。

和乌江的险滩相比,长江的滩镇显得要舒缓一些,朱沱、松溉、白沙三个古镇,连城滩镇的集群,从自然地理角度看,三个古镇都位于河流的凹岸,属于冲刷岸,流水不断的冲击侵蚀,形成横向和纵向环流,民间说法称为“回水沱”,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波浪暗涌。清光绪《永川县志·舆地·山川》对送松溉的形成记载得十分清楚:“松子溉,邑之雄镇也。商旅云集,设有水塘汛,查缉奸盗。又下曰东岳沱,深数十丈。沱上北岸,有后溪水来注之。东岳沱之前,曰哑巴溉,水最险恶,往来舟子不敢作欸乃声,故此以名。其下流有巨石立江边,形如虾蟆。水涨及虾蟆口,船无敢上下者。过此为大矶硇滩,江流至彼,乃入江津界”,可见,滩险至极,常常船不敢下,声不敢出,正好可设立缉私检查哨所。朱沱镇的得名,也是因为江流回漩深泓回水沱,加上清朝康熙年间湖广填四川,迁来移民中朱姓众多,建有五个朱氏祠堂,被叫做朱家沱,简称朱沱。 白沙古镇也是因设立水驿而成为水路要津。

初到松溉的人,都会迷惑,为什么当地人把“溉”读成ji。民间传说清代一县太爷将地名“松即”误写成了“松溉”,还有人说是举人回乡省亲,年久健忘,将松溉读成了松ji,没得到确切考证之前,姑妄听之。松溉水路有上、中、下三个码头,通过船运和陆路上的马帮结合,从周边各县境内运货至此的马和骡子每日近千匹,所以,码头上的马帮服务行业——马房十分兴盛,昌盛时达20多家。直至1978年,随着公路的建成,最后一家马房才关闭,今天,新建的马帮博物馆与江边的水神庙,构成水陆联运的文化写照。古镇的古建筑在文革期间和新城改造时破坏殆尽,保留完好的只有罗家祠堂,始建于明朝洪武年间。清乾隆年间,四川解元,时任黔南太守、贵西巡道的罗文思,倡议扩建祠堂他写信给时任甘肃泰州清水知县的罗氏第十四代传人罗奇英,得到大力支持,历时三年扩建完成取名世德堂,建成后,时逢皇帝派出的八府巡案溯江而上往泸州,行至松溉,见建祠人是他的老师,遂赠扁题词罗府祠堂”,这块匾至今尚存在,成为皇上代言的“御批祠堂”

松溉古镇顺江而下约30公里,到达白沙古镇,唐代时期就因大圣寺而声名远播,“先有大圣寺,后有白沙镇”,宋元开始就是川滇黔的交通枢纽,尤其是民国时期,重庆成为陪都。重庆卫戍总部在白沙镇设立重庆市户口疏散白沙指挥所,一批机关、工厂、学校纷纷迁建来此,国家、地方、私营银行达10余家。白沙成为抗战大后方的一个经济文化重镇。“重庆朝天门,白沙朝天嘴”,白沙因为抗战的历史背景,恰似小重庆的替身,而又由于经济的基础,在当代经济区的建设中,正慢慢逝去古镇的风采,从码头拾级而上,蔓延的荒草丛生,残破的街道上,偶尔的三角梅娇艳的挽回着昔日的光彩,一块巨大的木板上,写着“全国最高的吊脚楼”,以一个勉强的理由,极力树立起一个品牌,新打造白沙的影视拍摄基地,也试图重现当年的陪都旧影,换来的不过是银幕中的一个镜头。

随着长江航运的改善,险滩已渐渐消失,但是,独具特色的滩镇应该成为重庆古镇的特色记忆,正如永不消逝的纤夫号子,将“拉滩帮”的江湖写进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些用性命在波涛中求生存的男人们,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汉子,将滩镇水运的骄傲,将重庆所有物产全部编进号子,货物名号之多,想当于江河船帮的“报菜名”,“手提搭帕跑江湖,那州那河我不熟;好耍不过重庆府,买的进来买的出;言归正传加把劲,再往前走是两湖”……巴渝滩镇,无论峡谷险滩还是激流回旋,都点亮江上渔火,留住过往财富。

码头驿站,行走在江湖的家国情怀

翻开重庆地图,你会发现这里的山脉、水脉和文脉呈现三足鼎立之势,东北部由长江、巫山联通巴楚文化,东南则是乌江、武陵山构成土家苗族的民族文化,西部通过华蓥山、嘉陵江,与蜀文化和中原文化密切相联。有人说,重庆文化的特点充满着江湖的气息,此话有一定道理,既有沿江的码头,又有陆路驿站,在水陆变迁的通道中,形成人口和物质的流动,一旦停歇下来,热闹非凡,如安居、磁器口、东溪镇、丰盛、金刚碑、万灵、偏岩、石蟆、双江、塘河、铁山、望水、悦来、中山、走马等,他们大都位于川、渝、黔等要道上,因驿成站,因商聚镇。在城镇日益现代化的今天,古镇凭添一种乡愁的感怀,乡愁是铭刻在人们心里的情愫,是血浓于水的家族情感,是根植于乡土的家园情结,是体国经野的家国情怀。

古镇首先得安居,令全镇居民安全得以保障,生活得以富庶。铜梁的安居古镇,“依山为城,负龙门,控铁马,仰接遂普,俯瞰巴渝,涪江历千里而入境,与篼溪、琼江、乌木溪水会于城下,绕城三匝陷为深潭”,安居自古以来为水陆要冲,沿涪江上溯川北,顺流入嘉陵江汇入长江,兵家之争者,多取道涪江,古镇在文昌武佑的环境中,人才辈出,自宋至明清,中举人者多达200余人,涌现出福建巡抚王恕、安徽巡抚王汝璧、河南巡抚胡尧臣、陕西巡抚帅祥、贵州巡抚胡峵、南京都御史周达、大理寺少卿周南等文武将才,古镇上的黄埔军校旧址令人吃惊,抗战时期,内迁的军校在这里培养出黄埔第14期学生,大约有6500多名毕业生奔赴抗日前线。

由于重庆与湖北比邻的地理位置,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浪潮,使得许多古镇成为移民定居的第一站,万水千山来到这里的移民们,将家乡的记忆寄托在会馆之中,聚乡情,联乡谊,同时保护同乡商人的利益。安居、双江、万灵等古镇中,都修建有规模宏大的会馆,安居的会馆群颇具特色,湖广会馆座落在古城南边,左与妈祖庙共壁,右与帝主宫接壤,来自不同地域的会馆,既有自己独立的空间,有有机融为一体,同时异乡人,此地是吾乡,在岁月的融合中,又成为新的同乡,宫门上方书万世永赖”,依赖的正是这万事不变的族缘和乡土。

会馆是乡土的基因,祠堂则是家族的谱牒,祠堂在古镇中,往往是全镇的精神中心,潼南县的双江古镇由于浮溪和猴溪两条溪流如玉带环绕,故得名“双江”,其实原名杨家场,杨氏家族自清康熙三十八年(公元1699年)迁移至此,从购田开垦数十亩地起家,成为双江望族。双江的杨氏家族院落,至历经百年沧桑,依然恢宏。其中,“大夫第”(大塘府第)建制达清律二品规格,大门正中上额竖立有云龙合抱钦赐满金“大夫第”匾,院内有7个天井,正偏房81间,正梁檐枋过道顶板一律彩画,堂屋门窗均可换季,全部房屋黑漆明亮、精雕彩饰、玲珑瑰丽,梁思成认为足可与北京什刹海贝勒府第相媲美。“四知堂”是第四任国家主席杨尚昆同志的故居,建筑格局形成三条东西向主、次轴线。主轴线上有两进庭院、三排房屋,依次为槽门、前厅和正堂。两边次轴线上各有三进天井,廊、房相属,大小房间共有36间,正门的山墙对称的滚龙脊山墙,飞扬雄浑,堪称壮观宅邸。

古镇不是封闭的僻壤,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隐藏着豪迈的的气概,中山古镇给我的印象首先就是江湖的气息,南北走向,东西两排的老建筑,顺着笋溪河岸,临河的吊脚楼与街对面的川斗式建筑,互为衬托,古镇与河道的景观,亲和宜人,建筑镶嵌于山水之中,随意串结,可望可游。最绝妙的是古镇的“骑廊式”风格,人们习惯成为“过街楼”,我觉得更准确应该叫“顺街楼”,过街楼不过是连接街道的偶然景观,中山古镇则是“街有多长,楼有多长”,晴不漏光,雨不湿鞋,真正的“风雨过街楼”,楼的修建,成本增加不少,但是,过往的商客历经旅途风雨,只有在这里,宾至如归。如果街道在高峰期拥挤时,便将畜牧市场放到河边石滩上交易,经过河水冲刷,整洁如初。中山古镇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块题记——“吴蜀均沾”,商场如战场,小小古镇能有如此“大同”的境界,实属不易。所以,在中山人的商业意识中,仁义取利,道中求财。古镇不是为旅游而生的,今天的游客喜欢徜徉在河边的青石流泉,恰恰是中山人将山水阔野揽于心胸的江湖情怀。

重庆市九龙坡区走马镇,坐落于江津、巴县、璧山三县交界,是成渝之间重要的商贸驿站,古镇最大的特色不是街巷建筑,而是充满传奇的山乡故事集,来往商客的神吹海聊,与当地乡民相互影响,成就了走马民间艺术之乡的美誉。场口古庙曾有一幅对联:“水秀山明已见文星临世苑,蛟腾凤起旋看走马赴琼林”,横批是“青云得路”,长四百余米的走马正街,分布有关武庙、戏楼、万圣宫、禹王庙、 南华宫、文昌宫、魁星楼等各种寺庙宫观,据说最兴盛时,单是戏楼就有十余座,走马人的故事情结,充满在历史和现实之间。走马镇曾经有“仁”“义”“礼“ 三大袍哥帮派,分踞于走马上街、中街、下街的三个茶馆,乡民管理都是请袍哥龙头大爷当场仲裁,然而,古镇场口最显著的标志,是关羽庙和戏楼,犹如教化与心灵的约束,关公在上,义镇四方。

重庆的江湖之义,在动荡时期上升至国家大义,抗战时期内迁的日子里,北碚的金刚碑古镇,吸引了抗战期间国民党中央部级以上单位13个,下属中央局处级单位30多个,一大批科学、文化、教育、经济名流约有3000余人涌入梁漱溟曾在此讲授《中国文化要义,顾颉刚心怀中国边疆地理,翁文灏研究北京猿人新证据,翦伯赞书写《中国史纲》,曹禺在北碚期间编写抗战大剧《全民总动员》,陪都避乱扫纷扰,古镇未敢忘忧国。

在中国千姿百态的古镇中,江山与江湖,构成巴渝古镇的最大特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巴人因盐成镇,廪君祖先舍弃爱情建立巴国,从军镇到市镇,蔓子将军与钓鱼城军民忠义卫国,昭示江山社稷的性情;武陵山区边镇,江河岸边的滩镇,显示出别样的风情;遍布乡野的码头驿站和移民商镇,更有行走江湖的豪情和家国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