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地理》:门头沟,首都门头次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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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头不是沟,是北京水门,是文明肇始,是居游天堂,京西回望绣成堆,帝都门户次第开。北京城的崛起,处在华北平原、山西高原和内蒙高原的交汇带,成为黄河文化和中原文明向东迁移的天然通道。门头沟,在京都历史上,注定要写上浓墨的一笔,穿过燕国的津梁,唐宋的驿站,金元的屯堡,明清的码头,依次打开的,是春秋的秦晋之门,辽阔的草原之门和明清的城廓之门。

 

 

门开首都神秀京西

李小波

  上世纪20年代,瑞典汉学家、美术史家喜仁龙来到中国,惊叹于北京城的天造地设,用图文写下了《北京城的城墙和城门》,书籍在伦敦限量印刷800本,引起了西方学者的极大关注。美国芝加哥大学的泰勒教授认为,如此宏大精美的东方古都,无法用科学来解释其演变,应该是古人占卜所致。然而,在北京城研究泰斗、中国历史地理创始人、北京大学侯仁之院士看来,北京城的渊源,就孕育在历史和地理的时空变迁中。北面燕山,西部太行山,环绕着华北平原,由永定河等冲刷而成的冲积扇,向东南开敞倾斜,形似一个海湾,被形象称为“北京湾”。

如果说“北京湾”是首都的母体,永定河就是北京的脐带,门头沟则连通着都城的经络。门头沟不仅仅是冲出太行山麓的第一泓飞瀑龙泉,更是古往今来的渡口,裹挟着历史的烟云,穿过燕国的津梁,唐宋的驿站,金元的屯堡,明清的码头。人们还记得《北京颂歌》的旋律,“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北京新石器时代的第一缕文明曙光,就在这里,最先映射出首都的门头。

 

天地生民,永定河开启了首都的活水源头

永定河发源于山西宁武县,自河北经过官厅水库后,从太行山崇山峻岭中奔流而出的山地径流,在门头沟形成北京的第一道水门。收敛起山野狂放,舒缓的化作一页文明的扇面,这个被地理学家称为冲积扇的地貌形态上,门头沟犹如年轮般的教科书,翻开了京西的大地三部曲——马兰黄土、东胡林遗址和红煤传奇,。

黄土孕育黄色的华夏民族是大家熟知的文化命题,但黄土的分类则是大众不太熟悉的科学命题。中国黄土分为早更新世午城黄土、中更新世离石黄土及晚更新世马兰黄土,在晚更新世距今10万年到1万年间,是全球人类起源的关键时期,经历了冰川的研磨、风力的飞扬和流水的搬运,大漠黄沙古意盎然的飘落沉积,正是在门头沟区斋堂川北山坡,高出河面30-40米的阶地上,看似普通的马栏村马拦台,形成了权威的马兰黄土标准剖面,而且,在这里发现的古人类化石,在11万年以前,天不荒,地不老,门头沟的皇天后土,比对着人类立地的气息。

1966年,北京大学地质地理系的同学在门头沟东胡林村实习,发现了一座墓葬,后经中国科学院古人类研究所调查和发掘,证明是新石器早期的一座三人合葬墓,距今大约1万年左右,其中,女性约为16岁左右,万年前的北京女孩,和今天的碧玉年华一样,爱美时尚,颈部带着螺壳项链,胸部装饰着用牛骨串成的骨镯,墓葬傍边的灰坑、火塘遗迹各种砍砸器,反映出北京人早期的生活状态。因聚为城,因城而都,门头沟东胡林遗址中的一颗千年火种,已经璀璨成今日首都的万家灯火。

被黄土淹没的森林原野,木头在更深的地层里碳化,亿年地质年代,万年人类起源,千年文明进程,闪着乌金般光泽的煤层被发掘于地表。门头沟历来是北京煤炭的供给之地,西边的阜成门,由于流通着门头沟的煤炭,曾经被称作“煤门”。早在元代,马可波罗来到元大都,专门记载煤炭的利用,赞叹“石只火力,如同脉络,经久不熄”,元朝的煤炭税,只在北京和大同征收,门头沟为主要产地,至明代,门头沟的煤炭专供朝廷,并将宛平县丞移至门头沟,管理煤炭事宜。由于煤炭利润颇高,牵连过诸多朝廷官员,“赵高指鹿为马,忠贤以煤为矿”,成为魏忠贤的死罪之一,清代和珅家奴因为开采煤矿,影响京西寺庙水源,竟被乾隆下令诛杀。光绪年间为了煤炭运输,专门拟建从卢沟桥至门头沟的京西铁路。在北京的煤炭产地中,明清的三大煤产地,门头沟煤炭称为红煤,房山沱称为黑煤,周口店称为南山煤。如今,门头沟的煤厂已经关闭,从马兰黄土中的早期人类对火的利用到煤层的火红,门头沟丰富的地层地貌,远远超出了风景的意义。

 

长安街西,城邑门头次第开

宋代理学家朱熹曾赞颂北京的山川形胜:“冀都立于天地之中,山脉从云中发来,前面黄河环绕,泰山耸立在左为龙,华山耸立在右为虎,嵩山为前案,淮南诸山为第二重案,江南五岭为第三重案”。一代大儒放佛坐拥五岳,以层层山峦为书案,写下了四书五经的大地注释。朱熹对北京形胜的赞叹,还抱憾着战乱时期,北京所在的燕云十六州落入契丹的家国情怀。

北京城的崛起,处在华北平原、山西高原和内蒙高原的交汇带,门头沟注定要写上浓墨的一笔,沿着太行山脉的南北大道和东西向的京西大道,在门头沟纵横经纬。京西古道大致分为三路,北路:三家店——琉璃渠——王平口;中路:圈门——峰口庵;南路:庞村——王平口。然后从王平口一路向西向北,成为黄河文化和中原文明向东迁移的天然通道,秦晋文化与燕赵文化,草原文化与中原文化,逐步融合为北京的中心。

长安街西放眼望,城邑门头次第开,在门头沟,依次打开的,是春秋的秦晋之门,辽阔的草原之门和明清的城廓之门。

率先穿越的春秋之门,从西周分封的“蓟”和“燕”进入北京,川流不息的蓟门桥,留下古邦国的地名,燕国太子刺秦的壮举,也只有故事的流传。然而,在门头沟千军庄和庄户村一带,还保留着与春秋“雅乐”一脉相承的古幡乐,连接秦晋的雅风,演变成今天鼓舞的乡俗。当游牧民族和农耕交错的时候,金元的铁骑,挟带着草原的狂飙而来,1235年,蒙古军队从门头沟从沿河城,黄草梁天津岭一带,经十里坪南下一举灭金。从金中都到元大都,开始北京城市最辉煌的格局,门头沟柏峪村的秧歌戏,本是明朝守关人的后代,为排解寂寞,将家乡河南的戏曲排练出来,但是,却保留着许多金元的曲牌。戏乃虚,万籁由虚变实,台尤古千年借古喻今,门头沟乡村的戏台,演绎着一个王朝的舞台。

门头沟素有“神京右臂”之称,作为京师畿辅重地,防御职能十分突出,明代建立后,蒙古势力的威胁依然存在,长城防卫体系的建立,在这里形成了许多关隘城堡,以沿河口,王平口形成长城内两道防线,沿河城“以山为城,以河为池,乃京师之咽喉”,城廓蜿蜒,城门俨然,颇有王者之气,东西守备办公之所为“上御门”和“下御门”,外侧设有演武场所和储存弹药的火药楼,还建有关帝庙助威,城西南的大板仓为屯粮重地,沿河城至小龙门的八十里山地上,设有17座敌台,6座烽火台,内险长城直通塞北,烽火狼烟,预警着京师的安全。门头沟古城村落与京师联动,沿河城东门“万安门”,西门“永胜门”,门头沟的万安门,东望帝都天安门,西门御敌永胜门,方有江山社稷的永定门,同时,琉璃村的红砖绿瓦,瓷窑金光,缀满了古都的琉璃天光。

 

开门见山,神秀京西成就了北京的居游天堂

西山是北京人的情节,在燕京景物中,无论是后海闹市的银锭观山,还是城郊山野的西山晴雪,西山是都城的远方对景。从旅游角度看,宋代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的可望、可行、可游、可居,堪称一种境界,京西可望,而且可行,长安街向西,转眼景观改天换地,京西古道从历史时期的军用道,商贸道和进香道,已变成今天横贯的108109通衢大道,进入门头沟,开门见山,神秀迷人,三山(灵山、百花山、妙峰山),两寺(潭柘寺、戒台寺),一河(永定河),一湖(珍珠湖),已经成为最好的生活方式和北京的居游天堂。

从地形看,门头沟好似巨大的山水福地,灵山、百花山、妙峰山三足鼎立,构成依托的洞天壶底,面向北京的壶口则由戒台寺和潭柘寺护佑门头,永定河和珍珠湖构成人居的良好环境,村落、城镇、度假庄园,构成桃花源中落英缤纷的怡然乐居。“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似乎找到了另一种诠释,最早居住在这里的先人,在晋代率先吸取了来自西域的精神魔力,成为佛教传入北京后的第一座寺庙,至明代,已经是“西山三百七十寺,正德年中内臣作”。潭柘寺不仅仅是因为时间早而闻名,更重要的是与北京的城市佛缘,忽必烈的女儿妙严公主为了替父赎罪,在潭柘寺出家,元大都英雄天下,潭柘寺儿女情偿。明初重臣姚广孝法号道衍,在他的谋划下,起兵靖难,让朱棣夺取了皇位,功成名就之后,姚广孝辞官不做,到潭柘寺隐居修行,同时,参与设计北京城,奉旨主持编纂《永乐大典》,明清北京的城廓,源于潭柘寺的禅意匠心。

居住在门头沟,除了山水生态的灵秀和河湖滨水的环境,一种乡愁挥之不去,门头沟7个镇,现存古村落30余个,提供了和谐人聚空间的范本。最有名的爨底下村,明代从山西大槐树迁来,村落按照传统风水格局,有楹联赞曰:东山之巅三尊神, 福禄寿星照古村,背靠龙头对应案,笔峰朝外官如林;上得爨头纳紫气,下有门插锁财神,昔日辉煌随风去,世纪之交又逢春。村落的奥妙令人玩味,但文化的核心在于孝善,“爨”字意解释为“家”,永不分爨,即永不分家。爨姓起源于山西夏县,汉晋之际部族曾迁移到云南,为国镇守一方,与当地民族融合至今。可见,无论西迁边疆,还是东移门头,孝善立家,为国尽忠,是一个家族、一个村落的立身之本,门头沟的灵水举人村,琉璃工匠村等,无一不是可以寄托情感的身心居所,乡愁的真谛,在这里得到阐释,是血浓于水的家族情感,是根植于乡土的家园情结,是体国经野的家国情怀。

门头沟,以神秀的景观和情怀,成为京西极佳的生活方式:一城一镇一村,一庄一园一居,是人人之系的闲雅,一寺一观的禅意道悟,是人神之间的护佑,一山一水的生态泽被,则是天人之际的境界。

          《中国国家地理》门头沟专辑20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