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侯仁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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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类型:原创

10月22日下午,我在贵州考察,唐老师告诉我,侯先生去世了。先生102岁高龄,前一两年长期在医院休养,所以得到消息不觉意外,但是顿然怅然若失,北京大学和中国地理学界的大师渐行渐远,对我而言,侯先生的风范一直是我心里的一种支撑。

20多年前,初生牛犊,大学刚毕业,就撰写了一篇与北大地理系主任胡兆量教授探讨的文章,胡先生来信鼓励有加,我表达了想考人文地理专业研究生的愿望,胡先生隆重介绍了侯先生的学术成就,还专门寄来了相关专著,几年之后,我如愿考上北大,师从唐晓峰教授,唐老师刚从美国回来,负责侯先生创建的历史地理中心的工作。

进校的第一个教师节,唐老师带我们去见侯先生,他正要出发去看望他的老师冰心,临时坐了一会,约定下次拜访。初见侯先生,不觉紧张,先生总是笑容可掬,无论与谁交谈,总是欠欠身体,细心倾听。问问我的研究选题,不提意见,他说已经不需要他具体指导了,关键是注意研究的方法。印象中,谈的最多的是他的感情,对事业、对北大、对北京、对国家,对生活

   “择校不如投师,投师一定要投名师”,先生当年放弃了进哈佛的机遇,到利物浦大学,跟达比教授学习历史地理,回国创立了中国历史地理学,笃行一生的事业,他前瞻性的学术眼光,把环境变迁和城市历史地理作为研究的主要方向,至今影响深远。

    侯先生对北大的感情犹为深厚,从大学本科进校,除了在英国留学,从未离开学校,使他成为“燕园见证人”。对北大校园环境演变了如执掌,以学术的方法写下了《燕园史话》,也许是中国唯一的校园历史地理。如今,著名的“未名湖”题字就是先生的手迹。后来,旁边的园林要规划设计,先生笑着问我,你认为取个什么名字好,我不敢班门弄斧,侯先生说:未名湖是一个湖面,生物楼下面是一个缓坡,如果命名为“文水陂”,与湖面呼应,诗意盎然,也延续了当年米万钟的渊源。百年校庆时,他专门收集著名画家米万钟的《勺园修契图》并建议复制,作为北大的礼物赠送给嘉宾,他说:“勺园意为取海淀之一勺,不仅意境优美,而且是北大校园的起源,很有意义”。

    侯先生对北京城市的研究成就斐然,当年第一次进京看见夕阳下的古城墙,他十分感动并立志研究这种气势恢弘的都城,先生对事业的热爱近乎完美。北大为了保留一批大师的学术影象资料,专门安排了一场讲座,从元大都到明清北京城,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他站着讲了两个小时,神采飞扬侯先生的学者风度令人折服,白岩松采访了200余位东方之子,认为最有大师风范的就有侯仁之等几人。很遗憾,摄像师出了问题,得重新拍摄。于是,学院叫上几位研究生“补听”,可能是人员太少,电教室没有教学氛围,我们感觉讲得很好,但先生总感觉不满意,其间多次重拍,他说是教学生涯中讲得最差的一次,自我要求十分严格。

    在61号作客,先生总谈起抗日时期的磨难,燕南园曾作为日本宪兵司令部,侯先生因参加抗日活动被拘禁在日本监狱,与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孙道临同囚一室,交谈中与孙相约,日后一定要写一本黄河文化的书籍,以弘扬民族之精神。出狱后先生流落天津,应聘到天津一所财经学校任教,给学生上的第一堂课就是“黄河的故事”,在白色恐怖下,以治理黄河为例,唤起民族意识,呼吁抗日活动!

    先生热爱生活,幽默风趣。被美国地理学会授予乔治戴维森勋章时,他说:给予我这么高的荣誉,受之有愧,再年轻一点,我会跑掉的,我曾是北大的长跑冠军,但今天老了,跑不动了,只能表示感谢。中科院陈述彭院士称侯先生的学术贡献“罄竹难书”,两位院士幽默的惺惺相惜,传为美谈!

    侯先生热爱生活,十分喜欢家里的猫眯,一次去拜访,他乐滋滋的告诉我们,“猫眯怀孕了”,过一段时间去,他高兴的宣布,“小猫生了,就在沙发下面”,谈话中,他时时兴奋的笑了,“你们听,小猫在叫,不要惊动他们”。

毕业前,请先生给我们留言,他赠给每人一册他的文集,签名时一丝不苟,90岁高龄,写几个字就停一会,抱歉说,写的不好,自己不满意。后来先生将他在抗战时期给天津财经学校毕业时的留念转赠给我看我们令我感动:

“在中国,一个大学毕业生的出路,似乎不成问题,但是,人生的究竟,当不尽在衣食起居,而一个身受高等教育的青年,尤不应以个人的丰衣美食而满足。他应该抓住一件足以安生立命的工作,这件工作就是他的事业,就是他生活的重心。为这件工作,他可以耐寒,可以吃苦,可以受折磨。而忍饥耐寒受折磨的结果,却愈发使他觉得自己工作之可贵,可爱,可以寄托生命,这就是所谓的“献身”,这就是中国读书人所最重视的坚韧不拔的“士节”,一个青年能在他三十岁以前抓住他值得献身的事业,努力培养他的士节,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幸福,国家和社会都要因此而蒙受他的利益。

诸君就要离开学校了,职业也许是诸君目前所最关心的问题,但是职业不过是求生的手段,而生活的重心却要在事业上奠立。愿诸君有坚定的事业,愿诸君有不拔的士节,愿诸君有光荣的献身”。

说实话,目前网上流传许多精彩的校长毕业演讲,我只记得侯先生寥寥数语的分量。毕业后,由于种种原因,我放弃了唐老师在北京给我安排的工作和事业,回到了成都。喜波曾开玩笑说,回来吧,你在连三流都算不上的四流大学教书,挺没劲的,我也觉得愧对老师。但是,侯先生的风范和他告诉我的“事业”、“士节”和“献身”,一直是我的动力,在科研和实践中,我将侯先生的历史地理理论和方法,广泛运用到城市规划和旅游规划中。更为重要的是,我希望把这种的薪火,传递给我的优秀弟子们,使他们感受到学术的乐趣,精神的魅力和生活成长的快乐,成为青出于蓝的未来才俊。